2025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深化拓展‘人工智能+’”納入2026年重點任務，人工智能技術快速發展引發的就業焦慮、人才競爭、區域發展分化等相關議題備受關注。為此，證券時報記者專訪全國政協委員、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管理學院特聘教授陸銘。

在陸銘看來，AI對我國就業市場的沖擊以結構性分化為核心特征，而非單向的替代沖擊；AI時代正重塑勞動力價值排序與城市引才邏輯，人機協同能力成為人才的核心競爭力；AI發展將進一步強化都市圈集聚效應，同時也為中小城市帶來差異化發展機遇，并未改變“集聚中走向平衡”的區域發展規律；面向“十五五”開局之年，需加快教育與職業培訓體系的系統性變革，方能實現技術進步與就業穩定、城市發展與人口流動的協同發展。

正視AI就業焦慮 培養不可替代核心能力

證券時報：伴隨AI能力迭代，社會就業擔憂加劇。請問當前AI對我國就業的沖擊，是以結構性替代為主還是創造性增長為主？哪些行業、哪些技能群體正面臨最直接的就業壓力？

陸銘：當前AI對就業市場的影響呈現顯著的雙向特征，既有替代效應帶來的壓力，也有結構轉型催生的新增機遇。

從全球來看，AI暴露度較高的行業已出現就業替代現象，對青年群體的沖擊尤為突出。但英國《經濟學人》雜志曾發布綜述文章指出，AI沖擊的核心本質是就業結構轉型，其雖在部分崗位形成替代，但也在很多領域創造了新增就業，宏觀層面并未對整體就業形成顯著負面沖擊；部分行業技術類崗位縮減，更多是行業周期對前期過度招聘的修正，并非AI沖擊的必然結果。

從國內來看，AI高暴露度行業確實出現就業規模萎縮或增長停滯，但宏觀數據顯示，近兩年伴隨經濟恢復，全國失業率呈小幅下降態勢，需理性全面看待AI的實際影響。

多項微觀研究與產業調研，均驗證了AI對就業和效率的正向賦能作用。我們團隊針對頭部汽車銷售企業的研究顯示，AI可幫助青年員工快速掌握資深從業者經驗，顯著提升勞動生產率；昆山某勞動力服務企業通過AI輔助，既提升了新人工作效率，也打破物理限制，為殘障群體拓寬了就業渠道。

綜合來看，目前無法絕對判定AI的創造效應與替代效應孰強孰弱。相較于量化兩種效應的強弱，更重要的是全社會樹立“技術向善”的核心導向，引導全行業放大AI的就業促進效應，避免技術應用單向導向用工縮減，推動技術進步與就業市場良性協同。

證券時報：AI快速替代可標準化的崗位，是否意味著未來就業核心競爭力，將從知識記憶轉向人際交互、復雜決策、創意共情等能力？這會如何重塑勞動能力價值排序？

陸銘：AI對就業的沖擊呈現顯著的結構性分化。其強大的可編碼信息處理能力，對重復性勞動、標準化信息處理類崗位沖擊最直接，包括初級程序員、醫學影像閱片、法律卷宗整理、服裝圖像后期處理、科研數據輔助處理等入門級崗位。這類崗位從業者以青年群體為主，因此青年就業面臨的階段性沖擊更為突出。

與此同時，AI與人類核心能力形成高度互補。人類的想象力、理解力、溝通共情力、創意表達與復雜決策能力，是當前AI難以替代的核心競爭力。個體若能將AI工具與自身核心能力結合，不僅能大幅提升就業競爭力與收入水平，還能降低創業門檻。AI可承接標準化、技術性輔助工作，大幅削減跨技能協作成本，催生了大量“一人公司”等新型創業形態，為青年職業發展開辟了新路徑。

AI時代正深度重構勞動力價值排序，傳統教育體系側重培養的機械操作、記憶背誦、重復演算等類機器能力，未來將更多交由AI完成；而人類獨有的不可替代能力，將在勞動力市場中占據更高的價值權重。

AI重塑城市引才邏輯

證券時報：以往城市引才多以學歷、專業為核心標準，AI全面滲透后，什么樣的人才是城市不可替代的核心資產？以落戶、補貼為核心的傳統人才政策是否正在失效？城市應如何調整引才策略？

陸銘：AI全面滲透后，人才的核心價值不再單純綁定專業背景與學歷層次。AI對個體是替代還是賦能，核心取決于個體與AI的適配能。能否駕馭AI實現人機協同，直接決定了個體的不可替代性。

這種能力分化已滲透到同一專業、相同學歷群體內部。低學歷群體若能熟練運用AI，結合自身核心能力，同樣可以實現職業突破與創業升級，比如不少職業院校畢業的直播行業從業者憑借突出的溝通共情能力，搭配AI優化運營，實現了業績的顯著提升；反之，高學歷群體并無天然的“抗替代”優勢，傳統意義上由大學生主導的初級程序員、法務、會計等崗位，因工作內容標準化、流程化，反而更容易被AI替代。這也意味著，單純以學歷、專業為標準的引才模式，已不符合AI時代的發展潮流。

對于城市引才而言，以落戶、現金補貼為核心的傳統人才吸引政策，有效性正持續下降。傳統政策過度向高學歷群體傾斜，更適用于國家間的人才競爭，而非國內城市間的人才策略。面向AI時代，城市公共資源與引才政策應實現核心轉向，從針對性扶持特定人群，轉向服務產業發展、優化城市整體環境。通過AI賦能城市治理與公共服務，提升管理效率與服務質量，為所有人才提供公平、優質的發展環境，讓個體能力與AI充分結合，最大化釋放人才價值。

證券時報：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在不同區域、城市間分布不均，您是否擔心這會加劇“強者愈強”的區域分化？該如何避免少數城市獨享AI紅利、大量城市僅承擔就業替代壓力的局面？

陸銘：AI發展總體上會強化大城市及周邊區域的集聚效應，客觀上存在加劇“強者愈強”區域分化的可能性，但這一趨勢并非絕對，更不會導致中小城市完全失去發展機會，“集聚中走向平衡”的區域發展核心邏輯在AI時代依然成立。

從本質來看，AI對特定空間的強依賴性，決定了其核心環節天然存在空間集聚特征。一方面，AI技術研發與所有前沿科技創新一致，是高度依賴人才線下高頻互動、緊密協同的創新活動，這決定了其核心研發環節只會向少數大城市的特定區域集中，且創新活動的空間集中度遠高于人口集中度，這一客觀規律不會改變。

另一方面，AI的應用落地與線下場景深度綁定，同樣會放大優勢區域的既有紅利：制造業領域，AI對標準化、可編碼崗位的替代，會給以制造業為核心優勢的中小城市帶來區域性就業結構調整壓力；服務業領域，AI與線下消費場景深度互補、雙向賦能，反而放大了大城市高密度場景的流量優勢，直播電商等領域，AI也會進一步強化原有產業集聚地的渠道優勢。

但集聚效應并非絕對擠壓中小城市的發展空間，破解區域分化、避免紅利分配失衡的核心，是清晰區分通用AI技術研發與應用兩大維度，引導不同城市找準自身定位。AI技術研發天然高度集中，廣大中小城市無需盲目跟風，而應立足自身比較優勢，將核心發力點放在AI的千行百業落地應用上。擁有特色農業、文旅產業、基礎加工制造等本土優勢的中小城市，完全可以借助AI實現流程再造、市場拓展與產業升級；同時可將AI全面賦能于政務管理、城市治理、公共服務、企業生產等全領域，切實提升生產效率、挖掘新的經濟增長點，走出差異化高質量發展路徑。

實踐中，AI對于經濟發展的正向作用逐漸釋放。近期，國內外均出現AI智能體賦能消費場景的創新實踐，相關應用在降低消費者決策成本的同時，為服務消費提質擴容提供了有效助力。

從長期發展趨勢來看，AI不會改變“集聚中走向平衡”的區域發展核心規律。即便人口與經濟總量持續向優勢區域集聚，地區間、城鄉間的人均收入水平仍將逐步收斂，而這一規律成立的核心前提是人口自由流動。當前我國戶籍、土地等制度改革持續深化，人口流動自由度不斷提升，這為AI時代破解區域分化難題、實現區域協調發展筑牢了底層基礎。

以教育體系系統性變革適配AI時代

證券時報：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請問應如何加強人才能力培養與技能提升，實現技術進步與就業穩定相協調、城市發展與人口流動同頻？

陸銘：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要實現技術進步與就業增長、城市發展與人口流動的良性協同，最緊迫的核心任務是全面推進職業技能培訓與教育體系的系統性再造。對AI帶來的就業變革，越早重視、越早推進培訓體系升級，就越能放大AI的正向效應，化解其負面沖擊。

當前，企業層面已率先行動，騰訊等企業已落地面向餐飲、茶生活、家政等多行業的AI技能公益培訓，不少產業鏈企業、人力資源服務平臺也已探索AI與職業培訓的融合路徑。但與之相對的是，專業教育培訓機構、政府主導的公益性就業培訓，對AI時代就業變革的響應仍有滯后。

對此，我們呼吁，政府應合理調配公共資源，向融合AI技能的就業培訓、行業AI應用場景開發等工作傾斜，結合賦能成效給予針對性扶持，通過專項獎勵等方式，營造“技術向善、賦能就業”的正向社會氛圍。更深層的變革，在于教育體系的全面適配。當前我國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仍未充分適配AI時代的發展需求。

未來，個體運用AI的核心前提是樹立正確的應用意識，掌握基礎的人機協同能力。要實現這一目標，一方面，需將AI基礎應用知識與技能納入全學段課程體系，普及人機協同能力；另一方面，要將教育核心轉向培養創新思維、人文素養、復雜問題解決等AI不可替代的核心素養，幫助個體構建AI時代的長期核心競爭力。

校對：冉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