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緊張局勢升級,投資者對其影響能源價格和通脹的擔憂持續上漲,3月3日美股開盤后全線下挫,道指一度暴瀉超1200點。
當前,美聯儲內部研判未來政策時的“紅線數據”是什么?維持降息路徑的“痛苦閾值”在哪里?
美聯儲前高級經濟學家、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教授胡捷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專訪時表示:“盡管原油僅是單一商品,但憑借其在經濟中的基礎性地位,它已成為影響通脹走勢最關鍵的指標之一。基于這一邏輯,我相信美聯儲目前正高度關注并警惕油價的后續動向,以此作為評估降息路徑的重要變量。”
他說,美國通脹失控的多個階段均與原油價格波動密切相關,針對通脹是否會從能源領域溢出問題這一問題,他認為“關鍵不在于短期波動,而在于沖突持續的時間”。

通脹是否會從能源領域溢出?
第一財經:美聯儲傳統上主張“穿透”能源價格波動。不過,如果地緣沖突升級、可能面臨長期化的背景下,美聯儲可能如何研判?
胡捷:在美聯儲對價格指數的監測體系中,其內部關注的指標非常多元,涵蓋了包含能源與食品的整體通脹指標,以及剔除這兩項因素的核心通脹指標。之所以進行這種分類,是因為能源與糧食價格具有高度的波動性,從而干擾價格變動的趨勢性規律。通過“穿透”或剝離這些高波動因素,美聯儲就有了核心個人消費支出(PCE)及核心消費者價格指數(CPI)等關鍵參考指標。
然而,這種技術性的分類并不改變貨幣政策邏輯的本質。美聯儲始終致力于評估綜合通脹水平是否符合政策目標。在公開表述中,美聯儲常提及CPI、生產者價格指數(PPI)及PCE等代表性數據,但在其內部決策過程中,實際上會參考多達二三十個更為細分的子項指標。
針對當前形勢,能源價格若持續飆升,將對通脹治理產生極為不利的影響。能源作為現代經濟活動的基礎投入,其價格上漲具有極強的滲透性,幾乎會傳導至所有商品與服務領域。因此,從美聯儲的工作視角來看,此次事件值得密切關注。
第一財經:美國歷史上的通脹情況與原油的相關性如何?
胡捷:美國通脹失控的多個階段均與原油價格波動密切相關。例如,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引發的石油禁運,1977年-1979年間伊朗革命及隨后兩伊戰爭導致的供應停滯,以及上世紀90年代海灣戰爭導致的原油供應體系混亂。歷史數據表明,在上述三次石油危機期間,通脹水平均出現了顯著躍升,前兩次危機時的通脹率甚至突破10%-15%的區間,上個世紀90年代海灣戰爭期間也達到了6%左右的水平。
由此可見,盡管原油僅是單一商品,但憑借其在經濟中的基礎性地位,它已成為影響通脹走勢最關鍵的指標之一。
第一財經:霍爾木茲海峽承擔著全球大量的原油和液化天然氣(LNG)貿易。若這一能源大動脈持續受阻,你是否擔憂這種成本推動型通脹會從能源領域溢出,演變為核心通脹的長期結構性壓力?
胡捷:回顧歷史,以去年的以伊“12日戰爭”為例,當時原油價格雖在短時間內跳漲了10%-15%左右,但由于沖突僅持續了12天,事后來看,那次波動對整體通脹及宏觀經濟形勢的影響微乎其微。
由此可見,問題的關鍵不在于短期波動,而在于沖突持續的時間。目前的焦點在于霍爾木茲海峽這一石油輸出通道是否會被實質性切斷。盡管目前已有封鎖的消息傳出,但對原油市場的實際影響仍主要停留在心理層面的預期變化,尚未出現因供給中斷直接導致的價格飆升。然而,一旦海峽封鎖成為現實且長期化,勢必造成原油供給的階段性短缺,從而推動價格實質性上漲。
如果能源價格在高位維持較長時間,其傳導效應將遠超單一行業。正如之前所言,所有經濟活動均以能源為基礎。從企業的運營成本到大眾的日常通勤,能源成本的上升具有普適性,必然會引發連鎖反應,推動終端消費價格全面上漲。
因此,當前局勢的核心變量有三點:第一,沖突持續時長;第二,是否會直接沖擊原油供給;第三,供給短缺將維持多久。如果這三個要素疊加導致油價長期高企,那么后續的一系列連鎖問題將不言而喻。屆時,美聯儲的政策路徑必須重新評估,包括此前預期的年內兩次降息等計劃,可能都需要根據通脹壓力進行全面梳理和調整。
美聯儲年內“被迫轉鷹”概率多大
第一財經:上述背景下,今年內美聯儲發生“被迫轉鷹”甚至重啟加息的概率有多大?如果局勢導致“二次通脹”抬頭,美聯儲是否會陷入類似于上世紀70年代那種“過早寬松導致通脹反復”的政策陷阱、從而看到“沃爾克時刻”的激進加息?
胡捷:美聯儲前主席保羅·沃爾克在上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采取的激進行動,背景正是第二次石油危機引發的供給沖擊。當時美聯儲前期的應對確實不夠理想,留下的棘手局面最終由沃爾克出面收拾。
針對現狀,如果再次發生由原油供給沖擊驅動的通脹,我認為當下的美聯儲不至于重復當年的決策失誤。然而,即便應對及時,代價依然存在。
美聯儲或許能有效抑制通脹使其不至于飛漲,但其必然付出的代價是經濟增速放緩、失業率上升以及整體經濟活動的降溫。換言之,供給沖擊下的通脹治理會有代價,經濟衰退或收縮的風險難以完全規避。
接下來的核心觀察點仍是局部沖突的持續時間。從目前的市場反應來看,投資者的預期尚未陷入極端悲觀。以紐約原油(WTI)為例,價格雖從60多美元一路攀升至75美元以上,漲幅顯著,但目前看來距離100美元的心理大關仍有一定空間。對比2022年中旬因疫情和地緣沖突疊加導致的接近130美元高點,目前的市場仍處于觀望階段。
第一財經:此外,如何對場外消息進行定價呢?
胡捷:我也注意到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期關于“沖突可能在四周內結束”的言論。雖然中東形勢瞬息萬變,但如果真能如其所言在四周左右的周期內平息,那么對全球通脹形勢的沖擊將是可控的。當然,這目前僅代表一種政治判斷。我們仍需進一步觀察,所謂的“平靜”是否意味著原油供給能真正恢復正常,并徹底消除市場對未來的供應擔憂。